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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阎(阎阳生)印象:“带上帕金森一起旅行”

我这里斗胆说“老阎”,是因为他的微信昵称就是“老阎”。
 
究竟是谁?
 
阎阳生教授是也,今年刚满70岁,文坛元老之一。
老阎(阎阳生教授)近照
 
嗯,为了文字环保,我就省掉啰嗦的敬称,仍以“老阎”称之。
 
老阎祖籍山西阳城,“阳生”二字的阳刚,冲抵了“阎”姓的寒气。老阎是被历史记录在案的人——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,被文革耽误青春华年的老阎,成为千军万马竞逐独木桥的普通考生之一;其高考作文《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》,则是当年传颂一时的状元文章。那是一篇脱离假大空之时弊的散文,笔底流淌着一个年轻父亲兼大龄考生的复杂情愫,对于亲情的无限愧疚与无比温情,对于时代的无情挞伐与深刻反思,字字温暖着被乱世耽误的同时代所有人的苦难心灵。他后来接受《鲁豫有约》专访,述及红卫兵的亲历与反思,那充满活力与激情的言谈,仍在深深打动着那代人,拨动着那根弦。
1978年,刊登和播发阎阳生高考作文的北京日报和中央广播电台。
2006年11月,阎阳生同时接受央视《档案》和凤凰《鲁豫有约》采访
 
以状元之身而成“天之骄子”,老阎由此开启的人生履历,自然也是霸气连绵的。但这霸气是因缘一段不为人知的坎坷心路的。
 
他说他在高考之前受过“小事”刺激,因为他那时有段从事技术工作的经历,单位有一台进口色谱仪需要维修,外国专家经过几天检修弄好后,他既不知道机器是怎么坏的,也不知道机器是怎么好的;在跟那帮外国专家座谈期间,他又从对方友好外表下彼此会意的眼神中窥见难掩的被轻视,内心世界就像针扎,回家路上一声不吭,于是立下一个小目标:一年之内拼命拿下本行的专业和外语。
 
岁月不饶人,他自嘲那时自学外语的窘境,是“单词忘得比记得快”。可每在懈怠之际想到外国专家难掩的嘲笑,他便感到一股不可遏制的力量逼他继续潜行。于是,从北京建筑工程学院市政系毕业后,他毅然远赴联邦德国留学,继续研修城市生态和企业管理,成为改革开放初期屈指可数的留德学者之一,归国后曾任全国工商联宣教部副部长、《中国工商》杂志总编、全国工商联执行委员会委员。
1987年,阎阳生夫妇在奥地利萨尔茨堡度过40岁生日。届时在联邦德国留学。
1987年,西德刊物报导阎阳生夫妻在联邦德国过圣诞节。
1977年,阎阳生女儿在这间搭建的平房里。她的“第一声啼哭”引发了.......。
 
像老阎这样的元老退休赋闲,理应在家晒晒太阳,坐享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,闷得慌再去找找大妈跳跳广场舞;何况他在四年前身患重疾,不得已而做了脑肿瘤切除,接着被诊断为帕金森和抑郁症,属于医生特别叮嘱不宜远行的人。医学大数据表明,患者在靠药物控制的“用药蜜月期”,能维持生活自理5到8年。
1980年,阎阳生全家在租住的平民房里。
 
这一切,他自己也知道,却依然、毅然且决然的孑然远行。所以这次为期7天的国际研讨会,他也毅然决然且孑然赴会,先至香港,再转澳门,再折回深圳,再返程北京。曾经在那么艰难困苦的环境中,有过跋涉千山万水、辗转五洲洋之经历的人,在这大江南北高速列车与金光飞航的快捷交通网络中,显然是更无所畏惧的了。
《我的两次大串联》引起注意,如此进入了华文旅游文学。
 
老阎是真正了悟生命与旅行之意义的达者,但我在知悉上面所述这一切之前,我是不曾了解也不曾以之为然的。当我第一次看到他弓着腰缓缓出现在人群中,许多显然是老朋友的嘉宾们纷纷围住他问寒问暖时,我无意中瞥见大家的眼神几乎都流淌着关怀的忧虑,但没有多想什么。毕竟之前不认识,最初几天的行程也不是每次遇见,我也就差不多把“老阎”这个人物给淡忘了。
当我重新融入团队参与深圳集悦城考察之旅时,我与老阎开始一再出现交集,因为宴席虽然每次都是随意组合,我们却无巧不巧的同桌多次。没有人告诉我老阎需要特别照顾,他也在餐桌上不曾显示过多的迹象,只是入座与起身之际总比旁人迟缓,伸筷子夹菜时有着轻微的颤颤巍巍。不过,终究还是有几位特别细心的朋友在主动照顾他,其中几个场景及几帧画面,尤其让我内心充盈着温暖的感动。
 
在我们前往东部华侨城游览之际,大家需要分组安排乘车游览,来自同济大学文学院的钱虹教授,自告奋勇的带领我们这组。因为她是这次会议唯一姓“钱”的嘉宾,于是我们得意洋洋的笑谈“一切向钱看”,调侃其他三组“你们都差钱”。不过这个组长不是轻松的,因为钱教授特别把老阎安排过来,并且承诺全程一定紧盯老阎。
 
此行的欢乐是不必多言的,因为有“钱”的感觉真好,何况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,早就让彼此抹平了身份、地位与年龄差距。然而毕竟是在周末时节的热闹景区,团队游览到每个地方一旦下车,便纷纷如一滴水掉入大海,老阎也不例外,汇入大海之中。于是可就苦了钱教授,每到规定时间需要集合,她就睁大眼如鹰隼觅食一般,在茫茫人海中搜索老阎。亏得她有千里鹰眼,也亏得有万千耐心,每次做到“一个都不能少”。
 
后来我跟钱教授再游深圳湾红树林,闲聊不知怎么聊到老阎,她才告诉我老阎身体状况的真实情况,然后说她父亲曾在晚年也患帕金森综合症,因此特别理解也特别关照着老阎。说着这样的话题时,我蓦然回想起这两天的很多细节,果然真就是她在从始至终主动请缨,像闺女照顾老爹,万千疼爱尽在不言中。
老阎,李昂教授,钱虹教授
 
当然总有百密一疏之时。在深圳游览的第一个晚宴,由于分组随机搭配,钱教授与老阎不在一桌;老阎吃完后不能久坐,需要离席外出自由走动,我们继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。尽兴晚回舟,乘车去酒店,昏暗车厢点数时,大家才惊觉漏掉老阎。后来等到接他回来,他就成了大伙调侃的爆红人物,因为纷纷打趣时所涉的种种,无不激发一车厢的欢声大笑。我跟身边朋友调侃说,下次得拿根金箍棒给他画个圈,告诉他圈外有妖怪,不能太走远啊。于是第二天的出游中,他就成了我们特别需要留意的主角,晚宴期间依然如此。
 
这一次,我与老阎挨着同桌,另一侧则是作为宴席东道主代表的深圳金銮集团副总李湘伟女士。李女士承接了钱教授的使命,于是举凡添茶倒水添饭夹菜都由她来。其中一盘鲍鱼端上席间,她特别担心肉质脆爽的食材是他嚼不动的,便去找服务员借来餐刀,小心翼翼切为若干小片,均匀浇上特制豉汁,再小心翼翼用竹签戳起,小片小片地喂到嘴边。这一刻的场景于是特别暖心,又一帧闺女照顾老爹的油画,万千疼爱也在不言中。
 
曲终人散,兴尽归来,我们各自回家,继续各自旅程。回家后收到日本法政大学王敏教授的微信留言(我与王教授已认识6年,在北京、日本及港澳多次重逢,我另有几篇文字记叙此情),因为大家辞别酒店的最后一个早餐,我们俩这一桌刚巧又有老阎在场;我跟王教授谈论将来授权出版著述的对话,也被老阎听在耳边、记在心里。我匆匆赶车先走一步,他跟王教授继续共进早餐,说,看到我们谈及学术话题时,态度都非常严肃,完全是另一幅面孔;说,他为此感到宽慰,中国文化与学术的根不能断掉,就得这样传承下去。所以王教授特别转告我,说:让我们感谢老阎。
 
等到心静之际,突然好奇上网,随手搜索老阎,赫然跳出的很多网页,多是他以“自由撰稿人”身份所写《带上帕金森一起旅行》,其中录有这样一段令我沉默的对话:
 
去旅行
“你这样旅行,会死在海外的山上。”
“要是不去呢?”
“安稳地死在家里。”
 
2006年九月,阎阳生在老家山西碛口。这篇文章是为了申请世界遗产。
 
他在另一篇旅游日志中,记录他环游南美50天,其中一段文字是说他从北京到圣地亚哥所见的两位L先生,都曾在文化大革命的风浪中与毛泽东有过对话,而今重逢,感慨倍增,他却以颤颤巍巍的手指,写下这段让我动容的文字:
 
“一个是想延长历史,一个是要延长生命。而我只是想在生命在某一刻突然停止时,不留遗憾。旅游便是拓宽生活浓缩生命。”
 
达观如斯者,虽千万里红尘颠沛,终究不悔此生,终究无愧此生。我们亲爱的老阎,愿你的达观创造健康的奇迹,愿你的旅程书写生命的华章,你给我们上了一堂真正启迪我们思考生命与生活的课。
 
在这一层意义上,王敏教授之倡言深得我心:
 
是的,让我们感谢老阎。
 
文章原载于“字遊”微信公众号(2018年7月5日)
 
---- 作者简介 ----
 
何志辉,先后修读民间文学、法律史学硕士课程,法学博士(澳门科技大学)、文化交涉学博士(日本关西大学),爱生活,爱游荡,爱码字,爱折腾。著有法政学术作品十余部,主持“跨域法政文丛”、“游学列国文丛”及其他,另有杂文、散文及诗集若干待出版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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